那个小村、西部山坳里那个遥远的、三十多年前我曾出生的地方，如今，已有多年没有再回去看她一眼了。

那是一个贫穷、偏僻的脑山小村。少有绿色，漫天漫地夹杂着泥土和尘沙的西北风吹得人们满头满脸灰灰的。小村没有水，村民们常常要背着大木桶走很长的山路去半山腰上背泉水；小村也没有电，昏黄暗淡的煤油灯火幽幽的，像是从远地方而来的一点两点的鬼火。小村里生活着我的外婆和舅舅一家人。

小的时候在县城，妈妈每年都要在过年的时候，带我回到小村住上一两个星期。对于年幼的我来说，是不大愿意回小村的，去总拗不过思乡心切的妈妈，她总是摇着头，用那样一种深邃的眼光看着我说：“那是你出生的地方，是你的根。”但什么是根呢？年幼的我不明白，妈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

记忆最深的，是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冬天。我和妈妈，一些着藏袍的妇女和孩子坐在一辆大货车的车厢上。车行很快，又冷又硬的风直往身上沁，似乎再也没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了。往西行，天上竟飘起细细的雪花来，不一会儿，风随着鹅毛般的大雪，纷纷扬扬地向人们脸上打来，妈妈将自己穿的长大衣脱下，紧紧地裹着我，将我抱在她怀里。那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寒冷啊，车行六七个小时，雪一直在不知疲倦地落着，妈妈的头巾白了好多次，她用手轻轻地抖去，将我搂得更紧了。

下了车，还有十余里的山路，我的腿疆硬得路都不会走了，妈妈将随行的包裹寄在附近认识的人家，背了我，一步一滑地向小村走去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，隐隐的，在雪地里，小村的房屋已经清晰可辩，鬼火般的煤油灯也从格子窗里透出友协暗淡的光亮来，紧接着听到狗吠，舅舅一家人远远地迎了出来，拥着我和妈妈走进堂屋，在外婆欣喜、激动的招呼声里上炕坐定，于是一天的疲惫、冰冷和饥饿便在这温馨的氛围里一扫而光。

小村的春节是热闹的，这里的人们虽然贫穷，但对于过年，却是谁家也不愿有丝毫的含糊。第二天，便陆续地有村里的人家来相请。推辞不掉，我们便去。女主人身着花锻的棉袄，耳朵边吊着的银坠子一摇一晃的、粗糙结实的大手端上奶茶、手抓、血肠和再普通不过的萝卜、洋芋，热情地招呼着，让人不好意思不吃。小村的人好客、真诚、质朴而不杂丝毫虚伪的成份。等到过完正月十五，和表姐妹们去镇上看完社火，就该离开小村了，外婆和舅舅一家在抖抖的凛冽的风里为我们送行，我看到妈妈的眼圈红了，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替外婆拭去脸上的泪。

有一年的春天，舅舅发来一份急电，说是外婆病重。妈妈借钱急急地赶去，几天后回来，我看到她面容突然间比以前憔悴多了，仿佛一夜之间走到白头。之后，她就很少回小村了，以前的那种牵挂、那种归心似箭的乡愁也仿佛在一天一天逐渐地淡去。

而我，自小学毕业的那个冬天以后，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小村，没有而且永不可能再见到我亲爱的外婆了。

苍凉的西风啊凄寂的飞雪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