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你三岁的那年冬天，我三十三岁了。生日的晚上，我躺在被窝里掉眼泪，你悄悄地走了过来，说：“妈妈，别哭，我给你唱歌，你就不难过了”。

你吃力地爬上床来，钻进被窝，给我唱起了你在幼儿园学的新歌《小雪花》：“是谁敲着窗户，唰唰唰唰唰，是我是我，我是小雪花……”，你可爱的、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替我擦着眼泪，企鹅一样笨笨的小身体在床上爬上爬下，你蓝色花的宝宝衫上印满了我的眼泪。那一天，你还给我唱了《生日歌》，你说：“妈妈，生日快乐！”。

那一刻，我知道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该爱的一个人了。

二

我生了你，却没有能够给你一个完整的家，你慢慢地长大了，我心里的歉疚与日俱增，尤其是在你睁着大眼睛，一个人想心事的时候。

小小的，才六岁的你，竟然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。你生性敏感脆弱，这几乎不是一个男孩子所应该具有的性格。

从三岁多开始，你就开始对“爸爸”这个词感兴趣了，生病去医院，在针管扎入血管的那一瞬间，你常常会恐惧地大叫：“妈妈爸爸呀——”

有时候夜深人静，在准备睡觉躺进被窝时，你眨巴着那双一闪一闪的大眼睛，悄悄地问我：“妈妈，把我生下来的爸爸在哪里，他叫什么名字，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呀”？

命运让你在单亲的家庭里长大，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现实，这也成为了我无法弥补的永远的痛。现在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尽量地让你和其他的孩子一样生活得快乐，有一个快乐的人生。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很好，但是我每天都在努力，你能和妈妈一起努力么，孩子。

三

雪懒懒地下着，你像个小香猪一样在我身边酣睡，依稀记起昨夜你仿佛说梦话了，是关于几加几的数学问题。可怜的孩子，连做梦都在想着学校里的功课呢。

你在学校里的功课真的很一般，你每次从学校里拿回70、80多分的考试卷的时候，我都做出特别开心的样子，鼓励你说：“太好了，考得真不错，比上一次进步多了呢”，可是你低着头，很没有精神地说：“妈妈，我考的不好，老师说我是倒数第10名”。这一瞬间，我的心天崩地裂似的愤怒起来，为了这个年代粗陋无情的教育和学校里那些白痴一样的老师。

我没有能力把你送到教学条件好一些的省城的学校里去读书，心里是多么地无奈阿。

四

我又一次对你发火了，起因仅仅是因为你把自己的语文书丢到了学校，又不肯一个人回去取。

我冷冷地对你说：“晚上你不要跟我回家了”，说罢转身就走。你使劲地冲上来，抓住我的衣袖，仿佛怕我会真的将你遗弃。我使劲一推，你跌倒在雪地上，我不去看你，咬着牙继续往前走。你再次飞快地爬起来，冲过来，扯住我的衣襟，把我的棉衣口袋都扯破了。你满脸的泪，这一刻，我的心都碎成了地上的点点残雪。

我一边诅咒自己是一个残酷的母亲，一边却又无法控制地对你发火，对你大吼大叫，强迫你要这样，不要那样。然而今天晚上，你不在的时候，我突然感觉到了后怕，在这样的环境里，面对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，不知道将来的你会长成什么样子，会不会有一个健康的性格。

我怎么可以这样简单粗暴地对待你呢？毫无疑问我是爱你的，不愿意你在外面受一点点的委屈，可是我却经常地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不假思索一股脑儿地全给了你。孩子阿，妈妈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。

生活的责任是如此地沉重，有时候，我们对自己都负不了责，怎么能对一个年幼的、花朵般的生命负责呢？

五

小小的你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行事了，这愈发让我感觉到自己在面对你的时候，心是痛的。

我不高兴的时候，你乖巧地做着自己的事情，还不时地拿好听的话来讨好我。我突然想起，当你无意中做了我以为的错事的时候，我曾以“妈妈不要你了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”这样的句子来威胁过你。你可怜巴巴地说：“妈妈，对不起，你别让我走，我以后不这样了”说着，你的眼泪就出来了。

夏天的时候，你在奶奶家看动画片《三毛流浪记》，你说：“妈妈，三毛可怜呀，没有爸爸和妈妈”。当我那样威胁你，并把你往门外推的时候，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就要变成小三毛了呢？我看得出，就因为我的这几句话，你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，都开始有些叛逆了。

童年是一个人一生最快乐的时候，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带给了你很多的阴影。或许在你的童年最让你害怕的事情，就是妈妈会突然地不要你了，你像流浪的小三毛一样没有可以去的地方。

孩子阿，原谅妈妈好么，妈妈以后绝不再拿这些话来伤害你了，妈妈发誓。

六

九月份开学，你上小学的时候，你才六岁两个月，你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呢，可是妈妈为了节省幼儿园一个学期几千元的学费和伙食费，没有听从朋友的劝阻，固执地让你进了小学。

“上小学就省钱了”这是我当时的想法。可是进入小学，你就开始了一连串的“事故”。

最让我头疼的是你尿裤子。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，你每天中午都是尿湿了裤子回来的，10月份的天气，已经有些寒冷了，我不能想象你是怎样穿着湿湿的裤子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听课的。为了不让小朋友们发现你尿裤子，你甚至课间休息也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不敢起身去玩耍。

你回家来，我耐心地给你换掉，反复地告诉你课间一定要去厕所。你们学校的厕所是那样的远，而且脏，一下雨就满地的泥泞，你说不敢一个人去厕所

终于有一天中午，当你又湿着裤子回来的时候，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开始大发雷霆了。我把你关在门外面，我威胁你说不要你了，后来，我又让你一个人在厕所里反省……

我只顾自己发泄着，丝毫也没有顾虑你的感受，你当时一定是难过到了极点。

后来我和你聊天，我问你最不喜欢什么样子的妈妈，这个时候你就开始哭了，你呜咽着，连饭都吃不下去了，你说最不喜欢发脾气的妈妈。我很真诚地向你道了歉，可是你说：“妈妈，我忘不掉”。

反省自己的行为，我发现了自己的简单、粗暴以及残忍，做不了伟大的母亲，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稍微合格一点的、多一点爱心和耐心的母亲呢，认识到这一点，也许还不算晚。

七

现在你放寒假去奶奶家了，我一个人在灯下写着这些想留给你的文字。

心里一下子空了，仿佛被抽去丝的茧。

我想起你那么爱听故事，爱提问题，而我多半时间为了自己要上网、要看电视、要做家务，就草草地敷衍着你，甚至规定一个礼拜只讲一次故事，让你觉得听妈妈讲故事竟然成为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。

我想起，我们一起在医院里挂点滴，我哭得不能自抑时，你躺在病床上，睁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，然后小心地用脚丫一点一点地碰我，嘴里不停地说“妈妈，别哭！妈妈，别哭！”

我想起，我为了让你变得勇敢和坚强，开学以来，我只接送了你三天。第四天，你就开始一个人去上学了，家离学校有十几分钟的路程，还要穿过一条宽宽的马路。然后有一天，我同事看到你过马路的时候，差点被一辆出租车给撞到，你被吓呆在马路的中间。回家后，你却一个字也没有告诉我，我知道这件事情时，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，还是别人告诉我的。

我想起，你每天早晨7点45分出门，冬天的这个时候，天才蒙蒙亮呢。你每次走下楼梯，都要回头跟我招招手说：“妈妈，快进去，冷”。

我想起，你开心地跟我说起学校里的事情，说孩子们都有外号了。有一个小朋友姓包，大家就叫他“包子”，有一个小朋友名字里带个“辉”字，就被叫成了“灰尘”，你们的小组长叫“足球”，而你，你在学校里的外号是“石头”。

你说的时候，眉飞色舞的样子，开心地笑着，让我感到了极大的快乐。

你还从电视上学会了用屁股扭字，这是一个“大”，那是一个“小”，“心”字比较地难猜。每当我猜出了你用屁股扭的字，你就开心得变成了一个小疯子。

现在夜已经很深了，你在奶奶家应该已经睡得很沉了。我喜欢看你睡得香香的样子，睡成一只小猪娃的样子。

你双手举在头顶平放在枕头上，脑袋毛乎乎的，小鼻头均匀地呼吸着。有时候你侧着身，，两只手抚着下巴，屁股蹶得歪歪的在睡觉。你还在梦里嘎嘎嘎地笑，让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。有时候你也在梦里哭，烦躁地蹬着被子，嘴里说着我听不清楚的单词，这时候，你一定是在做噩梦了。

今晚你也会做梦吗，妈妈会在你的梦里出现吗？忘掉那个爱发脾气的妈妈，记住爱你的妈妈吧，孩子啊，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该爱的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