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特别的小女孩。
此刻,她就站在我面前,头低着,穿一件很干净的花布褂,衣扣上吊着一个漂亮的绣了野菊花的香包,短短的头发有些卷,仅仅五六岁的样子。她的眼睛怯怯的盯着我看了一眼,又赶快垂了下去,像受惊的小兔子,眼神中透出一种其他孩子所没有的惊疑和深邃。
她的名字叫风云。
风云是因为抚养她的好婆去世,暂时没有人照顾而被送到城里住一段日子的。来的几天里,她都很乖很少说话,只是有一次我问到好婆,她才抬起眼睛,怯生生地对我说:“姑姑,我们拿上铁锨,把好婆挖出来吧?”,见我不做声,她的眼睛忽地转暗,无声地搬个小凳子去阳台上看天了。
风云幼小的心灵几乎已经不记得被父母疼爱的滋味了,她只知道曾经看到妈妈血淋淋地躺在地上,接着,爸爸也被带走了,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好婆收留了才三岁多一点的她。
这个世界上,真正疼她爱她的人也就只有好婆了。好婆七十多岁了,经常患头疼脑热的毛病,可还是很辛苦的劳作着,不肯受别人的照顾。而风云也特别地亲好婆,年幼的孩子心里有一种知觉,知道谁能真正地给她温暖。饿了、渴了,好婆会做出简陋但却热气腾腾的饭菜;被别的孩子欺负了,好婆会以粗糙的大手抹去风云脸上委屈的泪水;夜临了,好婆又会将她搂在怀里,那一首首质朴的民谣会引她走入心外的另一个世界……终于,好婆这一次病得很重,躺倒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,看着忙忙碌碌准备丧事和望着她叹息的人们,看着好婆被装进一个彩色的盒子里埋进她辛苦了一辈子的田地里去,风云迷迷糊糊的地知道,好婆走了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不再回来。但她还是执着地幻想着拿铁锨将那一堆黄土挖开,不是又可以见到好婆,又可以天天和好婆在一起了么?好婆会一如既往地疼她爱她,会领着她去山坡采一朵一朵漂亮的野菊花,会在端午节的时候缝制最最好看的香包给她挂在衣襟上……
风云是个相当懂事的孩子,常常一个人搬只小竹椅在阳台上痴痴地看,看城里的天是灰灰的,没有好婆村里那种纯净如水的篮,看城里的街道挤挤的,门前光秃秃的,没有好婆家那样的杏树以及屋顶上随风摇曳的野菊花,看城里的孩子有漂亮的花裙子香甜的紫雪糕,以及会唱歌的洋娃娃……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盯着风云的眼睛看,那眼眸又纯净又深远,黑黑的像是沉浸在一种不为人知的世界里,我突然觉得城里的一切对风云来说都是模糊而无所谓的,她心底里依旧只有疼她爱她的好婆,好婆粗糙的大手抖抖地为她扎上朝天小辫,系上那已陈旧的蝴蝶结,那蝴蝶结新的时候真漂亮,闪烁着,像一朵会在阳光下飞来飞去的野菊花,一飞就飞到好婆怀里去了。好婆坟上开出了一大片随风摇曳的野菊花,紫色、白色、粉色,真好看啊,好婆从此不寂寞了,真好!
有一天,从远地方来了两个人,是风云没有见过面的远房叔叔,她将同他们一起去生活。
“姑姑,我不走,你留下我好不好?”临走的早晨,着一身新衣的风云恳求地扯着我的衣角,脸上是那样一种苦苦的哀求,无言以对的我借故躲了起来。远远的,我听到风云撕心裂肺的哭叫:“好婆——我要好婆——!”
跑到玻璃窗前,我看到风云挣扎着哭喊着被塞进汽车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风云号啕大哭,疯狂的样子全然不见以前的文静与羞涩。
回到房里,我看到风云睡过的床上撒落着一个香包,上面用密密的丝线绣着几朵精致的野菊花,是的,这是一个孩子野菊的童年,风云变幻的童年。
一颗泪,潸然而下,一切仿佛命中注定,风云,现在你长大了么?你在做什么呢? |